牚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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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像是隔了一層怎麽也看不清楚的迷霧,劉季伸出手,卻是一副耄耋老人的樣子,蒼老而垂委,但衣袖卻又團繡着華貴無比的龍紋,他仿佛自言自語:“怎麽又做這夢了,小霸王呢?”
沒有人回答,空蕩蕩的大殿,詭異的白霧,除了燭火幽暗的閃動,這裏簡直安靜的如同詭境。
劉季聲音也是嘶啞而蒼老的,但又帶着些鮮活和天真,他以為一下秒就能看到年少的小霸王。但他驀然心驚了一下,如同被針狠狠紮了一下的氣球,那點與年齡相違背的鮮活和天真很快就乾癟的無影無蹤。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黑金龍袍,一些帶着腥風血雨般的厮殺場面如驟然的泥石流一般向他的腦海襲來——起義,白蛇,巨鹿四十萬大軍,阿房宮的大火,血染重瞳。
“是我,最後擁有了江山嗎?”劉季幾乎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晃了晃腦袋,但這些場面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是不可能憑空如此深刻的閃現到眼前的。畢竟他是古稀之年了,胡子花白,記性也跟地裏春生的雜草一般,由着性子亂來。他有些艱難的,半倚着漆工華美的床頭,發出短促的呵呵聲,嘲弄裏帶着點怨恨道“這次有點新意了,小霸王是我新的夢魇嗎?”他的眼睛慢慢聚起一些精光,像是某種大型的野獸在茫茫森林發現獵物般悄然豎起瞳孔,眼前的迷霧陡然散盡,他長時間養尊處優的威嚴感展露無遺,輕慢地揮手喝道“人呢,都死哪去了?”
床外不遠處紗幔外的小太監連忙上前:“奴在,您有何吩咐?”
劉季記憶越來越清晰,皺着眉問道:“我——,咳咳,寡人昨晚吃了什麽?不對,是呂書聃昨晚送來的酒,你全都給寡人取過來。”
呂書聃是他岳父族中新一輩展露頭角的術士,精曉陰陽,且極善丹藥,據說是鬼谷先生的第十代嫡傳。與他關系越來越疏遠的宰相張良,卻難得面薦這人為上天賜福與大漢的棟梁,許是與當年賜書給他的黃公也有着同門的情誼。劉季于是就封他為了漢朝第一國師,為他調理身體的同時,輔導一下皇嗣的課業。
太監雙手畢恭畢敬的捧着青銅酒器,“陛下,國師說此酒安神調息,但不可多飲——”。
劉季哼笑一聲,打斷了他,“寡人從小就善飲,多喝一點又何妨。”他大飲一口,難得的嗆了幾聲,似乎自己都感到奇怪,“呂書聃以為這點酒就可以消除寡人的執念?瀛涞不死泉可是寡人費了十多年才找到的,如何不能多飲!”
太監猶豫的開口:“可是國師說,萬物沒有絕對的好壞,雖然經過丹藥處理,但瀛涞不死泉的厲害仍不可小觑,陛下當心才是。”據說,當年秦皇就是為了這瀛涞不死泉而命喪東途的。
劉季迷着眼,想起夢裏意氣風發的小霸王,酒意在喉間暈開,他糊塗的想到,再喝完這一壺酒,是不是又可以見到小霸王了。他在夢裏總想不起來現實的過去,他在現實又記不清楚夢裏的過往,就像兩股平行的線,明明軌跡先後不同,但又莫名其妙的在某個空間點鬧在了一起,纏上了結。
這個酒,似乎可以把桌面上永不重合的線抛到空中,使其短暫的相逢。
劉季想起來了,呂書聃說是在秦皇古書中看的法子,瀛涞不死泉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秦皇寄希望與用它實現長生不死,而它原本的作用——,卻是牚升,上古神話裏的能力,用意識穿梭時空,改變過去或者未來。劉季沒想過長生,天生地養的,活一百天是活,活一百年也是活,可再長遠一點,又有什麽意思呢?歷史中的一片葉子,而已。更何況,他曾經綠的還不錯,還贏過了最閃耀強壯的那一片項羽。因此他特意囑咐了呂書聃,別給他繼續走秦皇的邪路,好好研究瀛涞不死泉怎麽實現牚升,或許他真的可以憑此消除執念,重新書寫他和小霸王的故事,他隐約記得夢裏他和項羽的新相逢比曾經要更早,早到那是他也是毛頭小子,還未娶妻生子,還未滿身貪欲面目可憎。
他不在乎這到底是夢,還是瀛涞不死泉帶給他的神秘牚升,因為他已經這個歲數了,不在乎真假。只要開心就好,只要能夠再見到小霸王就好,更別說可以改變他和小霸王之間那慘痛的結局。就算這個瀛涞不死泉是砒霜,他劉季又怎會願意束之高閣。何況他早說過了,大丈夫當如是,秦皇有勇氣為了長生不死而喝下這瀛涞不死泉,他劉季的勇氣也從來不差到哪裏去。更甚者,他要比秦皇更厲害,擁有瀛涞不死泉真正的力量!
劉季想的清楚,他從來都是一個貪心的人,不會滿足的德性仿佛流經了他全身血液,在他頭腦清楚的每一刻,都在瘋狂叫嚣,他的執念,他的恐懼,他的寂世孤獨,憑什麽?為什麽?他怎麽可能甘心!他知道,這個酒的藥引就是他自己本身的之執念,呂書聃在一些罪犯身上試過,越是暴戾狠辣之徒,越有牚升的跡象。
劉季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呂書聃只敢加了微量的瀛涞不死泉,他昨晚喝了一杯,但在夢裏仿佛過了将近一年。如果他這次喝下所有,他是否可以在夢中那個世界待更長時間?甚至能否讓他帶着這世所有的記憶去到夢裏?
劉季相信自己好運,并且決定一意孤行,從前幾次死裏逃生,也同樣來自于他這樣敏銳而又決絕的判斷力。他叫來幾位大臣,吩咐了幾句,他早就不理政了,但謹慎周全的辦事習慣并沒有随着年齡的上升而全然抛棄。他計劃,這次應該會有個一周,太醫說這是人體不吃不喝的極限。可他現在是把老骨頭了,不一定吃的消,需要時時有人照看着。此外,這個消息不能走露風聲,只能有極為信任的人經手安排,不然朝政可能會亂做一鍋粥。
最後,呂書聃也來了,他似乎預料到劉季醒來後的反應,甚至也猜到他的做法。所以他來,順便也把劉季最喜歡的小孫子也帶來了。
劉季盯着呂書聃,玩味的笑了笑,“怎麽,國師是覺得寡人這次去不一定能回嗎?”
呂書聃沒說話,只是輕輕鞠了一躬。
小孫子稚嫩的臉龐,逆着光,看不清劉季的臉色,但他一貫是親這個旁人說道喜怒無常的帝王爺爺,所以歡快的撲進劉季的懷裏,滿臉天真的問道:“爺爺要去哪裏,可以帶孫兒一起嗎?”
劉季摸了摸他的頭,他總能在這個孫兒身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因此常比待別人要多了幾分耐心。“爺爺打算飽飽的睡一覺,就像你之前在爺爺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一樣。”
小孫子笑眯着眼:“那孫兒陪着爺爺一起睡好不好,孫兒好久沒見爺爺,還想跟爺爺一起玩。”
劉季拍了拍他,“那怎麽行呢,國師還在教你春秋吧,你日漸年長,有自己的事情要顧啦。”他想起什麽似的,滄桑嘶啞的笑了笑,“爺爺在夢裏能遇到以前好多朋友,可熱鬧了,那些英雄比庫房裏的寶藏還要耀眼,還有你爺爺這個最厲害的英雄,我們一起翻天覆地,無所不能,我可舍不得醒來呢。”
小孫子認真的聽着,又格外認真的說道:“爺爺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最最厲害的大英雄,爺爺這次在夢裏,也要照顧好自己哦。娘親說了,英雄都會流血,但爺爺這樣的英雄卻會聰明的少流血。孫兒只希望爺爺一點血都不流,因為爺爺是皇帝,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英雄,還會有無數英雄為了爺爺流血奮戰,守衛爺爺的江山,爺爺的天下還有爺爺想要的一切,爺爺不應該也不需要再為了什麽流血。”
劉季笑了笑,小孩的話,有時候天真的可怕,有時又格外的一針見血。多跟他玩了一會,才讓他離去。
呂書聃一直謙卑的站立在一旁,手裏捧着一個木匣,等待他發話。
劉季擡眼,輕聲說道:“國師神機妙算,素來最懂寡人的心思,從前倚重宰相,現在則是倚重你。宰相說你是上天賜給大漢的,可寡人覺得是上天把你賜給我的。這個酒,寡人試了。你深知寡人之執念,也為此付出不少辛勞。瀛涞不死泉是有些作用的,只是在其中,寡人并不能全然記起從前過往,雖有寡人與項羽相逢的時間變得更早了,但憑寡人年少的心性,恐終究不能改變結局。”
呂書聃上前一步,恭敬的回話:“多謝陛下賞識,微臣亦覺得此乃此生使命,為此無怨無求。陛下所言記憶殘缺之事,在其他藥人身上也有,許是瀛涞不死泉常見的副作用,但只需要醒來後靜息片刻就恢複正常。至于在牚升之時如何擁有此間所有記憶,微臣慚無良方。但陛下既然決定要牚升七日,請先服用此玄武丸,可以幫助陛下無礙歸來。”
劉季揮了揮手,一旁的太監立馬接過木匣,欲要試一點藥性又被劉季叫住“不用了,直接給寡人吧”。
“國師是寡人極為信賴之人,何須多此一舉。”劉季咽下甜澀的玄武丸,雙眼射出極為震懾的精光,有倔強的韌性,也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現在再也沒有人敢懷疑他不像個帝王,可是他卻也被附骨般的求不得而陷入極深的痛苦,有些事情遠比流血還要折磨人心,曾經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挖掘記憶中的細節,想要找到一絲可能的證據。可這場獨角戲,他終究唱不動了,再會自欺欺人的人,也無法做到始終如一的堅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無人問津的時候,裂縫早就爬滿了整個心髒,現在他喃喃道:“寡人,現在只想要一個人,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讓我一個人活!”說着,他的眼睛如同終于疲倦般,眨巴着竟然流下幾行熱淚。
呂書聃不禁勸道:“陛下,情字最為傷人,切不可強求。”
劉季苦笑,如同從深井費勁打上一桶水般,再也無意多說什麽只是搖了搖手,“國師退下吧,下次寡人希望你已經知道如何控制牚升記憶。”
呂書聃:“臣定當竭盡全力,望陛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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